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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喜欢读书并热衷于独立思考,不愿人云亦云,平时少言寡语谨言慎行,做事果断坚决绝不谨小慎微,个性耿直不会奉迎每每不叫人喜,却赢得众多草根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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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傅雷为什么没有成为约翰·克利斯朵夫  

2014-09-19 17:45:14|  分类: 读书札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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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阅读傅雷译《约翰·克利斯朵夫》,感觉和二十年前大不相同。

学生时代读《约翰·克利斯朵夫》,是一鼓作气很短时间内就读完的。记得那段时期除了睡觉吃饭上课,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它。当时年纪还小,精力旺盛,思想单纯,又无其他牵挂,读了开头,就被克利斯朵夫的命运牵引着,欲罢不能。主人公坎坷的命运让人感叹不已,我被克利斯朵夫的精神感动着,浑身充满力量。精神也仿佛随着阅读的进程不断升华,最后简直幻想自己也成了克利斯朵夫。小说里的克利斯朵夫尽管命运多舛,充满苦难,但每每通过自己的抗争奋斗渡过难关,克里斯朵夫的不停奋斗和特立独行以及不同阶段的成功启发鼓励着我,让我对未来充满信心,让我相信一个人只要坚持信念不放弃努力,不管什么痛苦都会过去,任何困难都能克服。那时的我还没有真正步入社会,还不知道生活的艰难,对任何事物都抱有美好的幻想,相信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通过努力就可以得到。那时的我把生活想象的太简单,完全不知道世事艰辛,既然克利斯朵夫面对那么艰难的局面都能最终保持自己的理想,我没有理由不对未来充满信心。克利斯朵夫在我的眼里就是一个战无不胜的英雄,这是我当时的真实感受。从那时起,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法国作家叫罗曼·罗兰,有一个中国翻译家叫傅雷。

二十年后重读《约翰·克利斯朵夫》,曾经壮怀激烈的我再没有当初的激动了,不再像第一次读时那样迫不及待。一则没有当时的那种心境了,二则没有当时的那种精力了,我是利用完成正常工作之外的时间来读的。再读《约翰·克利斯朵夫》,前后用了半年时间。生活的磨砺让我懂得,不是所有的困难都能通过一己之力克服得了,不是所有的伤痛都能随时间慢慢抚平,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克利斯朵夫的命运是令人同情的,结局是令人欣慰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幸运的,毕竟经过自己的努力抗争在人生的过程中品尝了一个又一个短暂的成功,他的生命最终在一片安宁里有了一个恬适的归宿。再次阅读《约翰·克利斯朵夫》,我更加理解文艺作品其实是永远不能当作人生的教科书的,人生的复杂是任何一部文艺作品所无法全面反映的。也许有人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会变得越来越世故,但我说,有了一定社会阅历的人不会轻易再被曾经的感动动摇生活的信念。时过境迁,不是一句世故就能解释的。再读《约翰·克利斯朵夫》,我有时还是会被主人公的不平凡命运打动,还是会不时从心里涌出一些久违的激情,但放下书本,生活照旧,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热血沸腾,那样盲目地崇拜,生活中理智占据了上风。生活才是最好的老师。

二十年后再读《约翰·克利斯朵夫》,除了再一次领略克利斯朵夫的奋斗和风采,我关注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此书的译者傅雷。傅雷,我是很早就知道的,但之前从没有认真把他和他的翻译作品放在一起观照过,我是把他和他译作里的主人公割裂开来的。其实,任何作家创作的人物形象都有他自己的影子,带着自己的偏好,翻译家翻译作品也肯定会有自己偏爱的选择,而且在翻译的过程中完成再创造,盖上翻译者自己的印章。罗曼·罗兰是伟大的作家,让他在遥远的东方大国成就一个伟大作家美誉的是傅雷,可以说,没有傅雷就没有罗曼·罗兰在中国的盛名。同样,罗曼·罗兰也成全了傅雷,他用自己的煌煌巨著为一个年轻的译者赢得了翻译大家的地位。傅雷选择翻译《约翰·克利斯朵夫》是带有自己的偏好的,主人公克利斯朵夫的身上有着太多太多吸引他的特质,傅雷在翻译的过程中也肯定会努力寻找克利斯朵夫身上与自己相契合的东西,他升华了主人公,同时自己也得到了升华。傅雷很喜欢《约翰·克利斯朵夫》,是因为他喜欢主人公克利斯朵夫,他甚至建议还未曾过门的儿媳妇阅读此书。傅雷从克利斯朵夫身上看到了自己,或者说他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克利斯朵夫。

遗憾的是,傅雷没有成为克利斯朵夫,他的人生没有获得克利斯朵夫那样的相对圆满。

傅雷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他称的得上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典范,在他身上集中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优秀特点:勤奋正直,热心严谨,独立内敛,隐忍不屈,自尊自爱,勇于担当等。傅雷法国留学归国后,为了保持自己的独立,他拒绝领取任何机构的薪酬,生活来源全靠自己辛勤翻译作品获取稿酬来维持。他特立独行,不加入任何利益团体。他甘于寂寞,不事张扬,从不哗众取宠,只希望用自己的作品和别人对话。他满头棱角,与流俗格格不入。他自尊,更懂得尊重他人,君子之风自然流露,和他交往的人常感觉如沐春风。他愿意静静地过有规律的日子,怕麻烦别人,生活中总是替别人着想,唯恐自己的不经意给他人造成伤害。他教子有方,两个儿子都非常优秀,大儿子傅聪年纪轻轻就赢得国际声誉,堪称为人父母之楷模。他与世无争,不与人结怨,不与人争利,惟愿呆在书斋翻译外国文学,这是他的兴趣,也是他的工作,更是他谋生的手段。

傅雷热爱自己的祖国,从心里希望国家变得越来越好。他满怀一腔热血准备大干一场,为中国的读者奉献更多的翻译佳作。但世事难料,一场政治运动不期而至,一个饱学之士,一位谦谦君子,不幸他躺着中枪,成了被批斗的对象,几乎一夜之间他变成了“右派分子”。他年轻时曾经对政治很有热情,“五四”时期参加街头的演讲游行,北伐战争时参加学潮,1931年春访问意大利时,曾在罗马演讲过《国民军北伐与北洋军阀斗争的意义》,猛烈抨击北洋军阀的反动统治。那时的他思想激进,自认为代表着社会进步的思想。后来,他专心学问,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关心政治。但他的爱国情怀始终没变。正因为傅雷热爱自己的国家,所以他不愿意看到更多的黑暗。当有人给他戴上“右派”帽子的时候,他懵了,他甚至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右派“,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学者,一个靠法国文学吃饭的翻译家,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会这样对他。他带着高高的“右派”帽子痛苦地思考,为了能够撕掉无故加在他身上的标签,他绞尽脑汁用了比翻译《约翰·克里斯朵夫》更多的心力写了一篇又一篇违心的文章,攻击假想的敌人,“人格比任何东西都可贵,我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我无法做那样的深刻检查”,傅雷坚持自己的观点,其内心的痛楚无以言表。他一度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信心,但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儿活着,他深爱着自己举案齐眉的爱人和聪明有为的儿子,他不舍啊!他曾教育自己的儿子要像克利斯朵夫那样面对生活,他自己怎么能临难逃脱呢?不懂圆滑世故,不懂游戏规则,不知道蝇营狗苟,不知道拉帮结派,他独立的很无助。那一段时期不知道他是如何熬过来的,我想,克利斯朵夫一定会在冥冥之中给他力量吧!

既然无法摘掉头上的帽子,那就索性戴着吧,只要不彻底剥夺手中的笔,一切都能忍受。在以后的几年里,傅雷很少出门,他呆在自己的书房里笔耕不辍,翻译了大量的外国文学作品,最主要的是巴尔扎克、伏尔泰等法国作家的作品。尽管日子过得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好,但总归能过得去,傅雷夫妇一向随遇而安,对生活没有太高的要求。回国几十年,傅雷坚持不领国家薪水,几乎完全靠自己的稿费生活,虽然过得去但远谈不上奢侈。他只不过爱抽烟斗喜欢喝点咖啡罢了。对于外界纷纷猜测他家的资本主义生活方式,多数时候他不屑回应,他认为没有必要,那是他自己的事。如果一切就这样,傅雷依靠自己的才华和勤奋是能较体面地生活的。

但就是这只求一方宁静书房过生活的小小愿望也随着形势的发展而越来越远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中国大地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政治风云,而傅雷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因为多年的透支大不如从前了。傅雷多年来一直通过翻译作品养活自己和爱人,他对出版社从来都是卖方市场,作品翻译出来不愁无人出版。但到后来,情况变了,出版社不但不再约稿而且即使已经同意出版的还减少印数和稿酬,傅雷有时不得不做出让步,根据出版社的选题翻译作品,但到最后甚至连稿酬也没有了。这对于依靠稿酬维持生计的傅雷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因为最基本的生存成了问题。以他的性格,不到实在走投无路是不会轻易向任何人求救的。但是,最终,倔强的傅雷还是给一位曾在反右斗争保护过他的领导写了一封长信,在信中他简直是在恳求:企盼能从政府方面得到一些钱治疗疾病与维持他的生计。这么一个独立的人自己挺过来几十年,当下也不得不软下来讨饭吃了。这是一九六五年。遗憾的是,傅雷始终没有等来他想要的答复。

但大地风云突变,一场更大的灾难正在全国蔓延,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席卷中国社会各阶层,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卷入其中,神州大地没有一块净土,到处都充满热火朝天的革命浪潮。敏感如傅雷,从一九六六年的春天,就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气。但是他与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没有料到这场运动会以山崩海啸的暴力方式压向每一个角落,几乎没有一个人可以幸免。傅雷没有单位,但他有名气,他不但是卓越的翻译家,而且是著名的文艺鉴赏家,对绘画、音乐都有独特高超的鉴赏力。然而,正是傅雷在音乐方面的影响把上海音乐学院的红卫兵引来了。他们借口学院的一位钢琴教师把东西转移到了傅雷家,夜里十一点,一群年轻的男女学生群情激昂地唱着革命歌曲开始了搜寻反革命证据的闹剧,他们用铁锨和镐头把傅雷家不大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满园花木尽毁,最终一无所获。革命小将们恼了,气急败坏地咆哮:“你们把外国钱藏哪了?”他们太不了解傅雷了,虽然大儿子傅聪在国外生活,但他从没有要过名人儿子的钱。一无所获的红卫兵又到屋里翻箱倒柜,一番折腾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傅雷里通外国的证据,那是一封封家书。家书一封封被红卫兵读着,牵强附会的字眼上纲上线之后就成了傅雷挨打的理由,傅雷一阵阵眩晕,但他仍用身子护着身后的妻子。没有获得有价值证据的红卫兵扬长而去,留下一片狼藉。傅雷夫妇经历了一个怎样的夜晚,我们想想就心痛。但劫难并没有结束,第二天换了一批红卫兵随便找个借口又来了,同样的剧情一次次上演,连续三夜四天。傅雷没有力气再玩下去了。就在那天夜里,傅雷夫妇为自己的人生做了最后安排,工笔小楷,遗书一封,姑母首饰的赔偿额,保姆需要的生活补助,甚至死后的火化费都一一列出,一切那么从容,就像去赴一场人生的盛宴。他们双双缢死在自己家的窗棂上,地板上铺了棉被,免得蹬倒凳子时弄出大动静影响邻居休息。傅雷夫妇连死的细节都考虑得那么令人心酸,高贵贯穿了他们整个的生命。

傅雷之死,是一个时代的悲哀,一个国家的悲哀,也是一个民族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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